第1章 001

又是一年,九月。

一座总喜欢细雨纷飞的城市。

铺满鹅卵石的小路尽头,深邃幽静的角落,矗立着一栋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。

郭一凡走进这家装潢古朴、雅致的茶室,来到紧靠窗边的那间屋子,轻轻敲门。

室内端坐着一位穿着考究,古典大气、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,正在优雅的泡着功夫茶。

刚刚坐下,对方便一脸严肃地望着她。

“一凡,在我心里,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。之所以喊你过来,是因为我想了很久,还是决定去z城创业,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。”

Z城,心间立刻似漏跳了一拍。

那个总是不愿被想起、刻意遗忘的地方,为什么就这么突然的被提起了呢。

往事依稀,岁月迷离。

许多美好的回忆,随着时光流逝,已经快要记不清了。

但一听到z城,还是霎时红了眼眶,感觉眸中有东西不受控制的想要流出来,赶紧把头望向窗外。

本就寂静的房间,似多出了一丝沉闷。

女人没有等来想要的答案,不慌不忙地接着说:“我老了,跑不动了。纵使有一颗不服输的心,有些事还更需你们年轻人来扛。无论你怎么选择,一周后我都会离开这里。”

雨势渐大,不时打向窗台,发出清脆的‘砰砰’声。

凝望着那因坠落而四散在玻璃之上,如颗颗断了线的晶莹水珠,郭一凡的思绪一点一点飘向了千里之外的z城。

公司里、同事间,只有极少数的几人知道,她本就是从那座城市而来到的这里。

光阴似箭,不舍昼夜。

仔细想想,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年。

十二年,多么漫长的时间,又恍如一瞬间。

某些事,埋在心底,无人提起,就能一直逃避。

年少时的爱情,青春时的誓言,以及此时的恍惚和突然而至的孤单,全因为她曾经历过的一段往事。

往事里住着,她一生最爱的人。

偶尔有人向她八卦公司哪哪两个女孩子,关系看着亲密地不正常时,她从来都装着看不懂,听不明白。

若是无意中遇到其中那些女孩,一个为另一个伤心哭泣时,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陪伴,或走上去轻声安慰。

无数次,哪怕只是随意扫一眼,立刻便能看清那些女孩内心深处,有着不可轻易对人言说的秘密。

因为,她也有。

秘密。

脑海里深深镌刻着的那个身影与容颜,早已渐渐开始变的模糊。

记忆,让人惶恐、让人却步。

多少次,午夜梦回。

被突然而至的思念与无助,折磨的难以入睡,啜泣痛哭时,多么想不顾一切的回去再看一眼。哪怕只是远远的望一眼,确认下对方是否过的还好。

就好。

如今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还有正当的理由。

是不是到了应该回去,看一眼的时候呢。

“姐,我会和你走的。”微弱、沙哑的噪音,轻飘飘的回荡在室内上空。

无论是出于报答当年的知遇之恩,还是还这么多年被提携、栽培的恩情,以及内心日复一日的折磨,原本都应毫不犹豫的答应,心中却历经了百转千回的考量。

两周后,新公司的办公地点最终定了下来,坐落在市北一条风景秀丽的渠边,占据这座大厦十九楼整整一层。

透过落地窗,向外眺望。

水面清澈,静谧无波。

目前的工作,郭一凡只需每天抽空现一现身,盯一盯办公地点的装修进程和质量,大部分时间,被她用来漫步在渠边。

吹着微微的风,赏着惬意的景。

一天晚上,再次走来散步,路过一条长椅坐下。

昏暗的灯光,朦胧的夜色,总是会让人生出无边的杂念。

静坐片刻后,郭一凡忍不住想放纵一下自己的欲望,从口袋中默默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点燃。

深深吸一口,吐出去。

头顶微薄的光亮中,一团长长的雾气即刻随风升起。

不经意间,说不清为什么。

就是想哭、就是心痛。

一口气连续抽掉三支,才平复好自己的情绪,漫无目的的继续沿着水畔向前走,抵达一个十字路口。

噪杂、热闹的声音扑面传来,一座刚开业不久的购物中心,赫然屹立于眼中。

人来人往,川流不息。

有多久没有去过,这样人多的地方了呢。

无形之中,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,拉着她不知不觉的走了过去。

良辰美景奈何天,为谁辛苦为谁甜。

这年华青涩逝去,却别有洞天。

良辰美景奈何天,为谁辛苦为谁甜。

这年华青涩逝去,明白了时间。

明亮、高亢的调子,犹如魔力般响彻耳畔。

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孩,露出无限的爆发力,正在倾情投入的对着面前站立的话筒放声歌唱。不知是歌声还是歌词,不但阻止了她离去的脚步,还让她若有所思的听完了全曲。

不知名的情愫,跃于胸口,如第一次心动。

直到下一首曲子传来,郭一凡慢慢的进入商场。

经过一家享誉全球的名表店前,仅仅犹豫了一秒钟,便毅然决然的走了进去。缓缓的徘徊于柜台前,认真而专注的欣赏着各种各样精美绝伦的表盘。

脑中幻想着,一块块戴在略显白皙的手腕间,应是何等的模样。

每一次出差,每一次购物。

也曾有许多、许多次,如此时一样,次流连于橱窗中、柜台前。

不管有多么心动、心仪,最终无一例外,都是默默地走开。

可是今天,好想任性一次。

把它们买下来,送人。

也许,会给收礼物的人造成困扰和麻烦。

可她顾不了那么多,也管不了那么多。

只想任性一次,就这一次。

导购小姐望着在柜台前伫立了许久的郭一凡,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开口。

正在犹豫间,耳边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在哪结账?”

。。。

第二天中午,帅哥和美女相互搭配,一行两人,敲开了z大艺术系楚教授的办公室。

包装精美的花束和高大上的礼盒,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面上,却意外的受到了婉拒。

两人有些为难,更有些无措,安静地站在桌前,被动地等待着结果。

场面一时陷入了诡异、尴尬之中。

楚静一从最初的茫然中逐渐冷静过来,目光慢慢望向那束鲜花。

白色的百合,紫色的勿忘我,蓝色的满天星,被精心的包裹在一起,简单大气。花束间插着一张对折的卡片,粉粉的颜色暖人心田。

轻轻的抽出来打开,上面躺着三个字:谢谢你!

洒脱、飘逸的字体,跃然纸上,映入眸中。

只在一瞬间,双眼便已水汽四溢,心房更不受控制的跳动,随之无力地滑进靠椅中。

“她,在哪?”

“楚小姐,您问的是谁在哪?”

“给我送礼物的人。”

。。。

意料之中,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,楚静一依然客气地把他们送到楼下。

回到办公室,反锁上房门,任自己空洞无神地发了很久的呆后,拨出一个电话号码。

陈意正坐在公司的茶台前准备泡茶,听见手机铃声,楚静一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,放下刚刚被烧至80度水温的茶壶,怀着满腔热情,挂上调侃的笑容划开接听键。

“师姐,怎么有时间想起我了?”

“陈意,帮我问问你们同学,谁知道一凡的消息。”

“师姐,我一直留意着呢,有消息肯定第一时间跟你说。”

“你现在就给你们同学一个一个打电话,下班之前问完,告诉我结果。”

。。。

还想再说点什么,通话已经□□脆利落地挂断。

若是换人别人,陈意可能会再打过去咆哮对方几声,发发心中的不满和憋屈,并能想出一百个理由拒绝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。

但面对楚静一,他不敢放肆。一是这么多年来,业务上受到了她很多的关照,二是耍心眼,分分钟被拆穿。

更何况,这还是楚静一第一次请他帮忙。

虽然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,困扰了他很多年,连和自己老婆都没敢交流过。

那就是,楚静一和郭一凡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。

陈意的老婆海燕,一推开门就看到他静静地坐在老板椅上发呆。走到他身边,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。

“你发啥呆呢?”

“没什么,就是突然想起郭一凡,有些伤感。”

“伤感?上学的时候你喜欢郭一凡啊?”

“别乱说,没有的事。毕业这么多年了,大家在微信群里提议元旦回学校聚聚,怀念怀念大学时光。我和郭一凡是同桌还经常一块儿玩,关系走的比较近。现在全班就她一个人一直找不到,搞得跟人间蒸发了似的,你不觉得伤感吗?”

。。。

“找人问问呗。”

“问谁?”

“我也不知道,你们关系近,你想想问谁?”

“你给咱班女生打电话,我给男生打,咱俩问问谁有郭一凡的消息,咋样?”

“行。”

。。。

海燕拿起手机正准备给女同学打电话,忽然想起上学那会儿的情形。楚静一对郭一凡何其宝贝,可她竟然一声不响地走了,一走走了十几年,没有任何消息。

八卦之心,或许是女人的天性。看看身旁的陈意,有些欲言又止,但还是没有忍住强烈的好奇心。

“毕业刚没几天,郭一凡怎么就不见了?”

“我哪知道。”

“你们几个当年玩那么好,你真的一点不知道?”

“楚静一都不知道,我怎么可能知道?你和叶子还是高中同学呢,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,你问问她不就行了。”

“叶子?不提还好,一提就让人生气。现在谁的电话都不接,微信也不回。在她心里,我这个老同学还不如你呢,至少一年半载给你回复几个字。”

。。。

毕业以后,同学们从最初到市里找工作,渐渐分布到天南海北,想重新见上一面非常艰难。有了强大的社交软件后,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,想聊天时随时都能说上几句,不得不感慨科技的发展犹如飞速。

两口子并没有在群里公开问谁有郭一凡的消息,而是如楚静一所要求的那样,给同学们一个一个的打电话。

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,快要放弃的时候,留校并在保卫处工作的梁振霄说,他不但在学校见过几次郭一凡,还一起吃过一顿饭,语气里满是老同学久别重逢的喜悦。

陈意得到信息后来不及消化,更不敢有丝毫耽搁,急忙给楚静一回电话。

楚静一再一次在他没有讲完话时匆匆挂断了来电,直奔粱振霄值班的那个大门口。

秋日的黄昏,斜阳晚照,美不胜收。

可楚静一此时没有心情,也没有时间去欣赏天边的那轮落日。所有的急迫和窃喜,在离大门几十米外不着声色地收回,恢复到一副淡然的模样。脸庞之上挂着和颜悦色的微笑,悠然地走到值班室里把粱振霄请了出来。

粱振霄听楚静一说,不但帮他请了假还要请他一起吃饭,心头满是疑问,最终还是跟着一起去了校外最贵的一家饭店。

包间里,楚静一全身上下透着抑制不住地喜悦,把菜单推到他面前。

“今晚想吃什么,随意点。”

。。。

究竟哪里走了好运,能吃到楚静一请的饭呢,人家让随意点,更不敢随意了。粱振霄不是一般的忐忑,换个笔直的坐姿,率先沉不住气。

“楚教授,你,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
“算是有点事吧。想起还在上学的时候,你和郭一凡是同学,你们班的人当时都喊我师姐,以后继续叫我师姐就可以了。”

“那,师姐,到底是什么事呢?”

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一凡给我送了份礼物,有点太贵重了,我想还给她,可她一直不接我电话,你有她别的联系方式吗?”

“我这里还是上学时存的号码,别的我也没有。”

“要不这样吧,下次她再来学校,你偷偷的通知我一声,我当面把礼物还给她。”

“没问题,师姐。”

郭一凡忍不住开车又一次来到校门口,请老同学开后门放她进去,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早已经被卖了个干净。

所以,当两人出现在餐厅端着各自点的午饭,找到空位准备好好享用时,楚静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餐桌旁。

隐约中,郭一凡转头望向桌边的身影。

卡其色的高跟鞋,嫩滑白皙的小腿,墨绿色的风衣,齐腰的长发,还有那张想念了数年的精致容颜。

容颜之上,双眸之中,泛着莹莹的水光,含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,深情般地望着自己。

刹那,身与心似有千般重,仿佛再也没有了力气,握紧手中那双小小的竹筷。

时光,还是走到了这一刻。

曾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,偏偏就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幕。

郭一凡强迫自己镇静地从座位之上站起身,微微错开被楚静一直视的目光,艰涩地想要先开口说句问候,竟无从说起。

‘静一,好久不见。’

‘师姐,别来无恙。’

‘你,还好吗?’

那些预演过一遍又一遍的开场白,一个字也没有办法表达出来。

当年的一走了之,十二年的生生别离。

故人重逢,何其有幸。

为什么,一点也感觉不到开心呢?

就在郭一凡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情此景时,楚静一压着异样地嗓音轻轻说。

“一凡,你不,抱抱我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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