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生而为人

光溜溜的女妖魔被麻衣女尸拖上断崖之后,拖尸小鬼也不敢再冒头。

接下来的路程意外的顺利,没有再遇到任何妖魔袭扰。直到天快黑的时候,苏图发现大鳖居然游到了红水河上游。

原来这地下水系和红水河也是相通的,而且大鳖在水里游的速度不慢,至少比走陆路快了好几倍。

到了红水河,大鳖将苏图等人送到北岸,然后就被猫无情赶走。

毕竟这么大一只鳖,走路实在太招风,容易招来各路妖魔。

上了岸,苏图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。

虽说眼下这地方离泣血城还有段距离,但已经不能算是真正的荒野,出现高等级妖魔的概率不高,远比不上埋骨山和地底神宫那般凶险。

李青稞扶着勉强能走路的阿芸,两人神色郁郁,一脸落寞。

她们这一只队伍,离开泣血城时浩浩荡荡,还有城主府卫队相送,没想到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人活着回来。

队伍的主心骨程老爷子已经死了,身份尊贵的徐倾被守宫兽吃了,战力彪悍的陈铁兵不知所终,李青稞感觉前途渺茫,后面的路都不知该怎么走才好。

大鳖是低等妖魔,这一路屈服在小夜淫威下当牛做马,但其实并不笨,知道坐在自己头上那位是有大本事的。

虽然被猫冷眼相待,过河拆桥,却一直徘徊在河边不愿离去,不时还发出几声不舍的悲鸣,听得猫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。

无奈,小夜又朝河里招了招爪子。

大鳖屁颠屁颠游了过来,把光溜溜的鳖头伸到岸上。

猫将一只爪子搭在鳖头上,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什么咒语。

念完之后,大鳖兴奋的摇晃着大脑袋,又千恩万谢,这才重新回到水里,然后一步三回头,恋恋不舍消失在红水河激荡的水流中。

李青稞和阿芸看得目瞪口呆。

苏图已经见怪不怪,和这猫同居两年多,就是这位爷突然变成神棍他都觉得正常。

此时天色逐渐暗淡下来,红水河北岸虽然没什么大妖魔,但入夜同样有危险,小妖魔和食尸兽随处可见,搞不好有可能阴沟里翻船。

“我们先不进北边密林,就在这河岸过夜,等天亮再出发。”

苏图说道。

李青稞和阿芸都没有异议,这一路如果没有苏图,她们恐怕连埋骨山都找不到,更别说从那凶险莫名的神宫遗迹中逃脱。

“再往前走走看,这地方不太适合露营。”

阿芸提醒道。

这位上三品小姐姐恢复能力也是杠杠的,虽然胸前骨头有点开裂,做不了太激烈的运动,但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。

苏图放眼望去,见这处河滩开阔平坦,确实容易受到妖魔的围攻,“我们往下游走,找个隐秘一点的地方。”

李青稞和阿芸都点头。

猫则打了个哈欠,跳上苏图背后的竹箱,又卷起身子开始补觉。

沿着河流往下游走,因为阿芸有伤,行进速度不快。

或许是由于太累,或许是经历的太多,三人都沉默无言,只是默默前行。

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,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借着淡淡的星光,看到前方有一个个巨大的黑影。

走进前看,是一些散落在河滩上的巨石,估计是从北坡滚落下来的。巨石下半部被汛期水流冲刷,如今光溜溜的已失去棱角。

“就在这里过夜吧。”

苏图道。

李青稞踢到一个圆圆的东西,那触感估计是个骷髅头。

心中抱怨前面带路的家伙不靠谱,怎么就挑了这么个晦气的地方,而且这地方的味道实在是太恶心了。

她皱着眉,没有说话。

阿芸看了看左右,“这地方勉强凑合,晚上需要有人在上面守夜。”

苏图就是这个有人。

他张了张嘴,又想起在神宫签了三份签约,已经赚得盆满钵满,不太好意思再提佣金的事,于是又把嘴闭上,就当是额外赠送的服务吧。

从背后竹箱取出火石和布条,又捡了些枯枝,做了个简易的火把。

火石敲打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,昏黄的火光由弱变强,慢慢照亮四周。

然后,他们看到地上满是残缺不全骸骨,而且越往深处骸骨越多,最后几乎是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!

“怎么这么多骨头?”

李青稞脸色苍白。

阿芸也是满脸警惕,一只手握紧防身杀敌的短剑。

“这里应该是一处妖墓。”

苏图说道。

“妖墓?”

李青稞和阿芸面面相觑。

“妖魔其实也有寿命,等级越低的妖魔寿命越短。比如那些黑尸,最多也就十几天的寿命。寿终时,寄居在妖魔体内的原生魂会消散,尸体也会变成真正的尸体,最后慢慢腐烂成为一堆白骨。这些埋葬着妖魔的地方,就是所谓的妖墓。”

苏图一边检查地上的骨头,一边解释道。

“我也听过妖魔有寿命,但它们为什么会集体选这样一处地方作为埋骨地?难道这地方有什么特别吗?”

李青稞问道。

“好像是跟他们体内的原生魂有关,具体是什么原理我就搞不清楚了。或许只有那些专门研究原生魂的魂师才知道吧。”

苏图想起没有逃出神宫的祁冬芝,还有那个被守宫兽吃掉一条手臂的蓝韭。

李青稞看了眼苏图背后的猫,这猫应该知道吧,可惜还在睡,也不好打扰。

“今晚就在这儿过夜?”

她小声问道,内心是拒绝的。

“这地方挺好的呀。你还别说,在荒野,像这种妖墓可是好地方,因为到这地方来的妖魔大都油尽灯枯,有些拾荒者就喜欢在这些妖墓捡漏。”

苏图一脸的无所谓。

反正尸体睡了,妖魔睡了,再睡个白骨有啥子关系?

完全没有压力。

李青稞则打了个冷颤。

如果真要在这地方睡一晚,那她宁愿在石头上守夜,就那样坐一个晚上,起码不用担心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个骷髅头,而且这四周的腐臭味实在令她无法接受。

“再往前走走看。”

苏图举着火把,在前面带路。

李青稞扶着阿芸,小心翼翼躲开地上的骷髅。

最后白骨实在太密,躲都躲不开,只得捏着鼻子,硬着头皮踩上去。

“咔咔咔”

像是踩在枯枝上,令人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
“小心,前面有味道。”

阿芸忽然开口。

李青稞愣了一下,这鬼地方不是一直有那恶心的味道吗?

苏图也闻到了,和腐烂尸骸散发出来的臭味不同,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几乎就要被那腐臭味掩盖。

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
苏图说道。

“一起去。”

李青稞可不想留在这鬼地方。

“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分开。”

阿芸也说道。

苏图觉得有些道理,便举着火把,带着她们两个继续向前。

又往前走了几十米,四周尸骸逐渐减少,似乎已到了妖墓的边缘。

看来这处妖墓不大。

他心中猜测。

四周腐臭味越来越淡,血腥味却越来越浓,最后连李青稞都闻到了。

“前面是不是出事了?”

李青稞问。

“应该有杀戮。”

阿芸脸色凝重。

然后,她发现走在前面的苏图突然停了下来。

李青稞看了阿芸一眼,阿芸点了点头,两人正要走过去,便听苏图的声音响起。

“你们最好不要过来。”

苏图声音很冷。

李青稞觉得有些不对劲,还是扶着阿芸走了过去,结果看到一副令人作呕的景象。

只见几米开外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老有少,血水和内脏洒了一地,仿佛就是个屠宰场。

李青稞觉得整个胃都在翻滚,即便是在神宫遭遇各种诡异,她都没有这种恶心的感觉。

“是妖魔干的?”

阿芸皱着眉问道。

苏图冷着脸,没有说话。

火把往另一个方向照去,看到一块巨石下面躺着一具浑身赤裸的尸体。

是个十几岁的女孩,死相凄惨,只看一眼,就知道她生前经受什么样的折磨。

阿芸脸色微变。

李青稞眼中的恐惧瞬间被愤怒取代。

“在荒野,最可怕的妖魔是什么?呵呵,其实就是人。”

苏图脸上在笑,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,只有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
“这些就是荒野拾荒者,被认为是最低贱的一群人。他们因为种种原因不被城里人接受,只能冒着生命危险在妖魔横行的野外拾荒。”

“偶尔找到些好东西,运气好的能和城里人换来一两个铜板,运气不好的,就像这些人一样,东西被抢走,人还被糟蹋,甚至被灭口。更可悲的是,没有人会去追究凶手,他们死了就死了,像荒野那些行尸,没有人会同情。”

苏图深深吸了口气,感觉胸口有团火在燃烧。

“荒野之中,弱肉强食,人命如草芥,生死都平常。”

阿芸叹息一声。

“不应该是这样的!”

李青稞气得满脸通红,“父王曾说过,我们既然生而为人,便要像人一样活着。人之所以为人,是有伦理纲常,有是非之辨,有爱人之心。没有人天生就是强者,也没有人一直都是强者。若强者一味凌弱,一味滥杀,那与妖魔何异?”

苏图不由多看着女子一眼,没想到一路拖后腿的女孩能说出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来。

“说得好!我们该怎么办呢?”

苏图问道。

“呃,这个……”

李青稞一时语塞。

人死了,凶手找不到,报官也没人管,还能怎么办?

好像没办法诶。

李青稞跺了跺脚下枯骨,忽然有种无力感。

苏图觉得这丫头有些小可爱,他咧着嘴笑了笑,道:“你们找个干净点的地方等我。”

干净点的地方?

要干嘛?

李青稞有点莫名其妙。

阿芸眼神明亮,“放心,我会看着小姐的。”

苏图点了点头,又弯下腰捡了一枚散落在地的铜纽扣,然后就这样大步离开,朝北方密林走去。

“喂喂,怎么就走了?阿芸,他去干嘛?”

李青稞忽然有些慌。

“他。”

阿芸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,笑眯眯道,“应该是去杀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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